*第二章 灰塵*




動物曾經教導過我一件事:就是要誠實面對自己。
因為牠們總能知悉我的意圖,而不是我表面的話語



這裡的房間全是由水泥建造的,連牆壁、地板也是。

房間內沒有窗戶,外面由鐵鍊圍起來,給人的感覺,就像是一個牢房一樣。而凝滯的空氣,冰冷的日光燈,如果把這個房間叫做隔離室的話,再恰當也不過了。

這裡是人道協會(humane society)專收容那些剛進來,還沒做過健康檢查和性格評估的狗兒的地方,或是更確切的說,是給那些被認為「不適合領養」的狗兒的暫時安置場所。所謂「不適合領養」,是指那些健康有問題,或是有攻擊傾向的狗兒。

我站在「隔離室」附近,感覺到有人正注視著我,我回頭,看到牠就站在那裡,這樣的氣氛,讓我覺得 似乎是進入了史蒂分•金(Stephen King)的恐怖小說裡去了。

那是一隻中國黑鼻狗(chow chow),但比牠的同種類型,還稍大一些,牠有著暗紅色的皮毛,但看起來就像是被灰塵刷過一樣,將鮮紅的顏色塗暗了,牠臉上陰沈的表情,反應出牠所處背景的殘酷,在牠的眼中,顯露出一種不馴服的野性,和一種全然的自信和自恃。 這隻狗兒,一定是協會的主管之前所談論過的那隻狗兒了。

我曾經在許多動物收容單位工作過,也曾經擔任過其中一家的主管,所以我看過了無數人們認為是「兇惡」的狗兒,但很少像這次這樣,讓我也持有相同的「惡狗」看法。

但我對這類的狗兒,一直以來都抱著同情的態度,因為像這類的狗兒,在其行為背後,一定有某種讓牠致此的原因,而這通常和某個人類對待牠的態度、方式有絕大的關聯。

然而這隻狗,儘管我同情牠,牠卻透露出某種兇猛的力量,我發現我自己,似乎是陷入了一種恐懼之中,有好一會,我因恐懼而變得有些僵硬起來,還好,在發現牠還關在籠子之中時,我繃緊的神經,才稍稍的舒緩了起來。 牠低垂著頭,瞪著我看。

當我感到稍稍舒緩後,有個訊息傳了過來:「我知道妳能夠和我溝通!」

我嚇呆了,因為我才剛遇到這隻狗兒呢!牠如何能夠知道,我具有和牠溝通的能力呢?

我猶豫著,對牠說道:「啊!是的,你是對的!」

然後,牠會怎麼回應呢?我期待著某種深遠和具有啟發性的對話。 然而,我卻收到這樣的回應:

「我需要到外面走走,透透氣,讓我放鬆一下!」

這樣的回答還真實際呢,我沒立刻做回應,我往外走,想說,牠憑什麼要求我這樣做呢?牠瘋了嗎?我才不要帶這種「惡狗」外出呢! 我對這種狗兒了解夠深的了,即使我在拴牠皮帶時,幸運的沒被牠反咬一口,但一旦到了外面時,牠一定會攻擊我的,不!我絕不……

但這時我停止了自己內心的對話,我對自己說: 「嗨!派蒂,妳不是一個自稱,要奉獻妳的生命,致力於動物溝通的工作嗎?妳不是一個一直承諾過,要相信且使用妳溝通的能力到極致的人嗎?」我知道,這是內心的真理在對我說話了: 「妳不是一直要這樣做嗎?那麼,現在機會來了,就示範給我看看吧!」

幾分鐘後,我發現自己又站在狗籠子前面了。 在和動物做溝通時,動物曾經教導過我一件事:就是要誠實面對自己。因為牠們總能知悉我的意圖,而不是我表面的話語,總能知悉我的性格,能夠看穿隱藏在話語背後的真正動機,看到真正的你。

「聽著!」我說:「我是真的怕你了,因為你顯現出強烈的攻擊性,而那真的讓我提心吊膽的,就更不用說,以前曾和你這類狗兒有過不好的遭遇經驗了。 我知道,光用外在來評斷你,是一件不公平的事,但你應該已感受到我對你的恐懼了,所以我也無需掩飾自己的感覺了!」

「我不會傷害妳的!」柔和的聲音,完全無法和牠的外在匹配。

我想嘲諷著說:「哦,是哦!我想相信你,但……」 但我不能像這樣用嘲諷的語氣說話,因為在我的印象中,狗兒一向都是很誠實的。

然而,我內心的掙扎對話又開始了: 「妳知道妳在做什麼嗎?妳一定是瘋了!妳想帶著那隻惡名昭彰的狗兒外出?如果牠轉而攻擊妳 ,那麼妳就要遭殃了,因為在後院裡,根本就沒有人會聽到妳叫喊的!」

接著我想,那麼就到前面試著找人商量看看。但我知道,他們一定會堅持叫我打消主意的,因為這隻狗兒,已經被貼上「兇惡」的標籤了,即使收容所裡的人們,普遍相信我和動物溝通的能力,但他們絕不會將我或是任何人,置於如此險惡的境地的。 我看著那隻狗兒,陷入了天人交戰。

牠感受到我內心的衝突了,所以向我釋放出一種平靜的感覺,好讓我心安。

最後我對牠說道: 「聽著!如果我放你出去,而你咬我,或試圖咬我的話,那麼就只有這一次了,以後我絕不會再對你伸出援手了!但如果你遵守承諾的話,我就會每天回來這裡帶你出去散步。」

牠允諾說:「我絕不會傷害妳的!」

有了牠的保證,我走向前去,伸手將皮帶拴上牠的頸圈,牠站著挺直不動,我知道,這是牠試圖讓我心安的行動。

我們沿著走道前進,兩旁都是鍊條隔開的狗籠,牠稍微走在我的前方,兩旁的狗兒發狂的吠叫著,牠不為所動,昂首闊步,以一種有力和尊嚴的步伐前進。 當牠走到外面時,我的心稍稍緩和了一些,牠到處走走嗅嗅,彷彿快樂多了,嗯!看樣子,牠說牠需要出來透透氣、放鬆一下,並不是在開玩笑的。

等牠透氣夠了,我就帶著牠回狗籠。從牠的行為看來,牠可說是一位有禮貌、守承諾的紳士呢!所以我謝謝牠,並且告訴牠,我還會再回來,因為牠已經遵守牠的諾言了,而現在,就是我實現我自己諾言的時候了。

自此後,每一天我都會帶牠外出,很快的,我們之間的友誼建立起來了,但對收容所的同仁來說 ,卻是花了好一段時間,才接受這項事實的。然而自此後,他們也以不同的態度來看待牠了,因為他們了解到,以前他們確實是錯估牠了。

雖然從此後,我們都未聽過或見過牠對任何人咆哮,或攻擊任何人,但由於絕大部份外來的民眾,無法穿透外在的皮毛來了解牠,仍然將牠貼上「兇惡」的標籤。 但自此後,牠有了一個新的名字:「灰塵」(Dusty),那是由於牠毛色的緣故。

我曾問牠,有關牠的過去。

牠告訴我說,牠曾是某個人的狗兒,而牠的任務是看管柴堆,牠顯示心靈圖像給我看,牠被栓在城市某個房子的角落裡,牠所住的房子,顯然是一層樓的木屋,有著綠色的屋頂,而通往前陽台的階梯,是剝落不平的水泥地,而木頭做的陽台,從中間拱了起來。

從每一個方面來看,房子的狀況並不好,我看不到任何狗屋,只有亂置的碎木頭和木屑,散棄一地,我看到一個男人偶而會來餵牠,並要牠兇狠一點。

然後,來餵食的次數愈來愈少了,當人們經過牠身旁時,都會閃避躲開牠,牠想向人們靠近,但人們不是逃開,不然就是往後跳開以閃躲牠。牠並不喜歡被拴著,然後有一天,牠總算掙脫了,但那屋子裡的人們似乎並不太在乎,事實上,他們總認為牠長得太大了,以致讓他們感到畏懼。

自此後,牠就在鄰近地區流浪著,牠趨近人家的門廊找尋食物,但不是被飛舞的掃把迎接,不然就是拿物體向牠投擲過來。牠感到困惑,人們不是應當供給牠食物嗎?為什麼他們那麼害怕牠呢?儘管人們的行為讓牠感到挫折和沮喪,但人們對牠的虐待,並無法折損牠的意志,牠還是成功的活了下來。

「灰塵」不解的問我,關於牠所遭遇到的人們的恐懼:「為何他們會這樣恐懼我呢?」

我們一同在外面的大草皮上,外面有欄干圍住 ,我讓牠肆意的奔跑著。看著牠奔跑,就像看著一隻狼在野外肆意的奔放著,在外面,牠全新的活過來了,牠的眼睛閃耀著光芒,牠的皮毛在風中起伏躍動著。

牠的質疑,讓我想起第一次和牠會面時的場景 ,我知道,在本質上,牠是一隻孤獨的狼,許多人類,可能永遠無法了解或體會牠自然的野性、牠的獨立自主和自信,而對大部份的人們來說,那是一種威脅。

我傳達這樣的想法給牠知道,我告訴牠,悲哀的是,絕大部份的人們,都被第一印象所左右了,因此很少能真正看到整體的面貌,或是能真正了解到,為什麼別的物種會以不同的方式來呈現,至於,為何人類會有此種的傾向,說實在的,連我也不知道!

我所知道的是,有一天,一隻曾被棄養、毆打和被虐待,叫「灰塵」的狗兒,被送到動物收容所來了,而在那兒,牠遇到了一位女士,她曾和一般人一樣,從外相上來評斷牠,她曾將牠歸類為「兇惡」的狗兒,然而最後,牠選擇不遵循一般的常規,讓人們有機會從外相上來評斷事物,因為牠看得更深遠,並且看到了某種嶄新的契機,就這樣,牠做到了誠實和信任,並且永遠的觸動了她的心弦。

幾個月後,我們為「灰塵」找到了新家,雖然那個新家有足夠的空間讓牠肆意的奔馳,但直覺上, 我還是有些顧慮,但我知道,那是牠所要的旅程,所以我只好尊重牠的意願。

後來,「灰塵」的自由之路,竟變成牠離開這塵世的門票,有天,牠跟隨牠的主人外出,當時牠的主人正駕駛牽引機橫越馬路,就在牠跟隨過馬路的當時,一輛疾駛而來的汽車,就這樣撞死了牠。 

當我聽到消息時,我難過的當場愣在那裡,回到家後,我靜坐在屋子附近的樹林裡,試圖在那寧靜的場所,尋找自己的答案和慰藉。

突然的,我感受到一個身影出現了,我轉過頭去,就像初次我在收容所突然看到牠一樣,發現牠就站在那裡,神彩奕奕,看起來,牠就像具有形體般的真實。

牠之所以現身,就是要讓我知道,牠很好,並且來向我告別。

牠說:「妳是我真正的朋友!」

然後,牠的身影,就漸漸消失在虛無之中。